《沉思录》:一本我们知道得比想象中少的书
九世纪快结束的时候,一位叫阿瑞塔斯的人手里有一册严重破损的旧书。他说这是一部极有益的书,于是命人重抄了一份。新抄本在九〇七年前完成。
后来,那册旧本和这份新抄本,都失佚了。
阿瑞塔斯约生于八五〇年,约卒于九三五年。很多校勘者合理怀疑,他那份抄本处在现存传本谱系的关键位置——但这仍然是推测。没有人能证明今天所有的《沉思录》传本都源自它。
我写这篇东西的起点,是发现自己对这本书的了解,几乎全是后人的重建。
先说传承。二世纪到九世纪末,几乎没有可观察的连续手稿链。希罗狄安、忒弥斯提乌斯是否见过我们今天这个本子,不明。约九五〇年的《苏达辞书》知道有十二卷,摘引了约三十处——这是九世纪末以后清楚的传承证据,但补不出此前的连续手稿链。现存最重要的希腊文抄本 A 本(Vaticanus Graecus 1950)属十四世纪,DBBE 数据库倾向定在一三〇一至一三五〇年间,一六八三年才入藏梵蒂冈,《沉思录》在第 341–392v 叶。第一个印刷本是一五五九年苏黎世的希腊—拉丁对照本,它所依据的 P 底本也失佚了,一五六〇年代以后无法查验。
至少三个濒失节点。已知失佚的相关手稿有三件:阿瑞塔斯的旧本、他的新抄本,以及首印本所据的 P 底本。文本能留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是拜占庭时期的复制、花环类选集的摘引和早期印刷三种机制共同作用的结果——不是某一次侥幸。
再说内容。
一种常见的现代想象是:多瑙河前线的军帐里,皇帝写下当天的心得,十二卷逐年推进的战地日记。这个画面主要是现代阅读造成的。整部书里只有卷二和卷三留下地点标记——"在夸迪人中、格兰河畔"和"在卡农图姆"。其余十卷的地点、年代、次序都无法恢复。就连卷二那条,Farquharson 也只是倾向定在约一七三年,仍有争议。卷一末尾那段附记,通常被判作卷二的标题。
古老的传世题名是 τὰ εἰς ἑαυτόν,大致是"写给自己的"。但没有证据证明这是马可自己定的题。同样,"他本来打算出版"的说法证据很弱:《奥古斯都史》里那个故事出现得晚,本身混杂虚构,忒弥斯提乌斯所指的东西也没有定论。十四世纪还出现过"这本书是写给儿子康茂德的"这一误传。
能确定的是:文本没有构造外部读者,预期受众几乎肯定首先是马可本人。但这里有个我一开始想漏了的地方——私人用途和修辞上的精心,并不矛盾。一个人给自己写东西,照样可以字斟句酌。所以"没有读者就没有表演"这种推论,走不通。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另一件事。
全书反复出现同一批自我劝诫:别因为别人的愚蠢而愤怒,别在意身后之名,记住你会死。很多人把这种重复读作境界——一个已经抵达的人在记录他抵达后的风景。
但一个人通常不必反复命令自己去做已经完全内化、能够稳定做到的事。
这最多说明:他把自己的愤怒和对他人的不耐烦,视为需要持续管理的风险。**不能**据此断言他现实中脾气暴躁——那是另一回事,而且没有证据。
这条线还必须再往回收一点。仅凭这些无名自训条目,不能把它们轻易钉在具体事件上,也不能用私人笔记去证明他的治理。卷十第四条指涉康茂德,无据。卷十一第三条"像基督徒那样",有些现代编辑怀疑是后人插入,不能据此重建他的宗教政策。我们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误判了康茂德——康茂德一六六年进入王朝方案,一七七年成为共治皇帝,一八〇年是马可唯一存活的儿子,这些是确定的;他父亲怎么想,不是。
顺带一个常被拿来烘托气氛的说法:安东尼瘟疫。它的病原至今没有获得古 DNA 确认,死亡数字也有争议。两者都不能当作已经确证的事实来用。
(上图:依本文所据报告中的年份数据绘制)
它的现代生命倒是有清楚的刻度:一五七〇年法译,一六三四年第一个英译本,一六五二年出注本。中国大陆的第一部译本是何怀宏译的,一九八九年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二〇〇七年温家宝说自己"可能读了有100遍"——那个"可能"是他自己的措辞,转述时不应删掉。据中新网二〇〇九年报道,当时曾"一年冒出18个版本"。
今天有大量商业化的斯多葛主义传播,把这本书切成金句。这个当代运动内部差异很大,我手上的材料也没有给出它的总体规模。我不想只用"庸俗化"三个字打发它——那样太便宜。我更在意的是:切成金句之后,那种反复的、笨拙的、明显在跟自己较劲的语气就没了。
而那个语气,也许正是它至今仍让人觉得亲近的原因。注意这里是"也许"——文本能留到今天,靠的是复制、摘引和早期印刷;它今天还能打动人,是另一个问题,我给不出证明。
写完我最大的感受不是"这本书真好",是**我们对它的确定感,远超过证据允许的程度**。
那些确定感是哪来的?大概是因为它读起来太像一个人在对自己说话,而我们太想相信,有人真的那样活过。
主要来源:
斯坦福哲学百科 Kamtekar 词条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marcus-aurelius/
Brunt, Journal of Roman Studies (1974) https://www.cambridge.org/core/journals/journal-of-roman-studies/article/marcus-aurelius-in-his-meditations1/F9AB243E3C67E00845E0EF6DDFCABB09
梵蒂冈 A 本原件 https://digi.vatlib.it/view/MSS_Vat.gr.1950.pt.2
Leopold 希腊文校本 https://scaife.perseus.org/library/urn%3Acts%3AgreekLit%3Atlg0562/
Haines, Loeb (1916) https://www.loebclassics.com/abstract/LCL058/1916/pb_LCL058.xvii.x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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