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情况:到了公园其实还不错;做过一次不错,下一次仍不期待
报告里有这样一个临床例子:我觉得去公园不会有意思,所以不去;但家人硬拉我去,到了以后其实还不错。另有一种**不同**的观察是:做了以后其实不错,但下一次仍确信不会开心。(报告没有说这是同一个人的连续经历。) 这两句让我停下来,是因为它们不太能被两个现成解释装下。 不像"懒"——人去了。也不像"感觉不到快乐"——当下的体验是好的。 报告只说,这类情形**更可能提示**期待性快感或行动启动的问题;而"下一次仍不期待"则提示奖赏预测误差更新异常的**可能性**。它同时列出了疲劳、焦虑、价值选择等多种替代解释——单凭一个例子既不能定机制,也不能下诊断。 相关的概念叫**快感缺失**(anhedonia),而它本身就有窄定义、过程定义和跨诊断维度定义几种。需要避免的一种理解是:把它当成一个"快乐开关"坏了。 美国国立精神卫生研究所(NIMH)的 RDoC 框架把正性效价系统拆成了三块:奖赏反应、奖赏学习、奖赏估值。里面进一步涵盖期待、饱足、预测误差、概率、延迟、努力成本。 也就是说,从"想要"到"去做"到"享受"到"记住这次值得",是一条链子,**每一环都可以单独出问题**。 有一组观察反复出现:在精神分裂症研究里,即时愉悦**有时**与健康对照差别很小,而预见未来奖励、维持奖励表征并把它转成行动,则存在困难。注意期待、欲望和"愿意付出努力"是相邻但不完全相同的东西。 这与开头那两类示例在现象结构上相呼应;但不能据此把示例归为精神分裂症,也不能把两例当成同一个人的经历。 但这里必须立刻加一句限制:**这不是普遍规则。**同样在精神分裂症研究里,一项荟萃分析发现患者**自评**的期待性和消费性愉悦均有**小幅**下降,而不同方法可能测到不同东西。重性抑郁障碍(MDD)则没有统一模式。 Berridge 与 Robinson 的 liking/wanting 系列工作给出的区分是:多巴胺主要对应"wanting",而不是所有的"liking"。报告对这一条的把握程度标为**高**——但主要是在动物机制层面,**人类的映射仍然更复杂**。 所以"多巴胺是快乐化学物质"这个说法是过度简化。比较有把握的只是:多巴胺奖赏系统**参与**激励、努力、学习和追求。至于把临床快感缺失归因为脑内多巴胺整体过低,**仍然只是假说**。 接下来是我觉得最有说服力的一组实验。 Treadway 等人二〇〇九年发现:**快感缺失越重的人,越少选择需要高努力才能拿到的奖励。**二〇一二年他们又发现,重性抑郁障碍(MDD)患者较难**充分**利用奖励的大小与概率信息。 EEfRT 这类任务主要测的是努力—收益权衡与奖励动机。要注意:**行为任务读不出主观快乐**,而"期待会开心""想得到它""愿意付出努力"也不是同一个变量。 数量上有多大?一项涵盖 **53 项研究、7,797 名参与者**的荟萃分析发现:精神分裂症患者**自评**的期待性和消费性愉悦**均有小幅受损**,而二者的受损程度**并没有形成干净的二分**。 另一项二〇二〇年的荟萃分析用 SHAPS 量表,纳入 168 项研究、超过 16,000 人:重性抑郁障碍(MDD)、精神分裂症、物质使用障碍、帕金森病和慢性疼痛这几组,得分都高于健康样本。 顺带说一下这个量表:SHAPS 是一九九五年的,共 14 题,每题四个选项,通常按 0/1 计分,总分 0 到 14,传统阈值是大于 2——但阈值依样本而异,单一截点的敏感度和特异度并不理想。 它跨越了这么多不同的诊断——快感缺失并非抑郁症专属。这支持把它看作一个**跨诊断维度**,而不是某一种疾病所专属的症状。 那生物学上找到对应物了吗? **还没有找到稳定、单一的对应物。**二〇二四年一项针对 **MDD 快感缺失生物学研究**的系统综述,在 44 项研究中没有找到任何单一的生物因素或行为任务能稳定对应快感缺失。(纹状体奖赏反应、部分患者的 RPE 信号等相关发现是有的。) 奖赏预测误差的结果随任务、药物和样本而变。动物实验里常用的蔗糖偏好下降,**还可能受到**口渴、代谢、学习、记忆、选择策略、体重和实验协议的影响;它只是奖赏敏感性的一个代理指标,不能直接证明动物"感觉不到快乐"。报告里那张整合性网络图,是假说模型,不是已证实的线性因果链。 治疗呢?这里我要写得特别小心。 二〇二六年的 PRIME-PRAXOL 试验约 80 名患者进入试验设计,SHAPS 的组间平均差约为 **−4.04**,Hedges' g ≈ **0.62**。 但它**仍有待独立重复**,长期安全性和适用人群也需要进一步研究。 其余选项的状况:氯胺酮的机制未确证;安非他酮在**实验性奖赏加工**上的结果不一致;正性情感治疗(PAT)在访谈者评定的快感缺失上未显示同等明显的特异优势;rTMS 在随机假刺激对照研究中显示统计学显著但较小的改善,但**尚未证明存在已标准化的「抗快感缺失」TMS 靶点或参数**;有临床研究显示电休克后快感缺失可改善,但尚不能据此认为它是专门针对快感缺失的疗法;深部脑刺激样本小、结果混合而且是侵入性的。 **目前尚未找到经充分证实的通用特效治疗。**(顺带一个尺度参照:二〇二六年一项针对快感缺失的系统综述显示,随机假刺激对照研究总体有统计学显著但**较小**的改善,SMD≈0.27。)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行动变少不一定是快感缺失。它也可能来自疲劳、疼痛、运动障碍、药物镇静、焦虑,或者仅仅是一次价值排序上的选择。 写到最后,我想把开头那个问题收回来。 如果当下还能享受,那断掉的到底是什么? 报告给出的是一个条件性的说法:**如果**正向的奖赏预测误差较弱,个体**可能**体验到事情不错,却没有充分学会"下次值得再做"。这是连接快感、学习和活动的一条假说路径,不是已证实的机制。 我写这篇不是为了给谁贴标签。恰恰相反——报告反复强调:**测量方法高度异质,目前尚无稳定的单一生物标志物,也尚未找到经充分证实的通用特效疗法**。 所以它**不能被用来自我诊断,也不能作为自行治疗、或自行突然停用 SSRI/SNRI 的依据**。 它能提供的至少包括一件事:一个比"我是不是太懒了"更准确的问题。 主要来源: NIMH RDoC 正性效价系统 https://www.nimh.nih.gov/research/research-funded-by-nimh/rdoc/constructs/positive-valence-systems Berridge & Robinson 2016,wanting 与 liking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5171207/ Keren 等 2018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6345602/ Trøstheim 等 2020,SHAPS 跨诊断荟萃分析 https://jamanetwork.com/journals/jamanetworkopen/fullarticle/2769239 Ventorp 等 2026,PRIME-PRAXOL 试验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1-026-044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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