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名义 5% 水平下,当时常见的方法把多达 45% 的虚假政策报成了显著
有一类实验的答案是提前知道的。
Bertrand、Duflo 和 Mullainathan 二〇〇四年做过这样一件事:拿美国各州的真实数据,随机安上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政策"**,然后用当时常见的双重差分标准误方法去估计这些政策的效果。
正确答案是零。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这类方法在名义 5% 的水平下,竟可对多达 45% 的 placebo policies 报告显著"效果"。**
这件事之所以让我停下来,是因为出错的不是被检验的对象——是**检验工具本身**。
天气与气候、遥感、医学诊断和经济学都面对同一个问题:没有干净、无误差的真值时,凭什么说一个结果可信?
先说一个容易出现的直觉错误。
**多套产品互相吻合,不等于更接近真值。**
如果几个产品共享同一批传感器、同一个训练集、同一套先验、同一个前向模型,或者同一份强迫数据,那它们的一致**可能只是在重复同一个偏差**。
遥感里有个常用的办法叫三重配置(Triple Collocation),可以在没有真值的情况下估计各产品的相对误差。但它的经典形式成立的前提包括:特定的线性误差结构、各产品误差彼此不相关、且与潜在目标不相关。Yilmaz 与 Crow 用真实的土壤湿度数据检验过这些假设——**它们不能被默认成立。**
再举个更具体的例子。ERA5 是一套再分析资料,它用 ECMWF 的 IFS 模式和 4D-Var 同化,还用 10 个成员的集合同化去估计部分流依赖的不确定性。
但它**不是直接观测**,它是模式与观测的同化产物。所以拿已经被它同化进去的资料回过头去验证它,**不是独立检验**。
而且它并不是处处更好。Virman 等人二〇二一年发现:在许多热带海洋站点,ERA5 在约 550–800 hPa 比探空偏冷,650–800 hPa 常常偏湿;而在低到中对流层,**上一代的 ERA-Interim 反而总体更接近探空**。
那怎么办?答案不是找到真值,而是换一套证明方式。
**第一条:留出预测,而不是内部拟合。**
内部拟合得好只说明模型表达能力强。而且当数据存在较强时空相关性时,随机逐点切分训练和测试集**往往**过于乐观——相邻的点本来就长得像。
Hausfather 等人二〇二〇年做过一次**近乎真正的**样本外检验:他们找出一九七〇到二〇〇七年间发表的 **17 个全球平均表面温度投影**,用后来实际发生的观测去对。
结果分两种算法:**按"温度随时间"算,10/17 与观测一致;按"温度对实际强迫的响应"算,14/17 与观测的置信区间相容。**
(上图:依本文所据报告中 Hausfather 2020 的两种计分方式绘制。后者把"模型是否正确预测外强迫"与"模型是否正确把强迫变成升温"分离评分。)
**第二条:找失败机制不同的独立证据。**
关键词是"失败机制不同"。两个**可能**以同样方式出错的证据,加在一起并**不必然**增加可信度——可能只是在重复同一个偏差。原报告说得更准:关键不是证据数量,是**误差的协方差结构**。
SMAP 卫星的验证就是这个思路:发射后前 11 个月,从 34 个候选核心验证站中最终确定 **18 个**满足核心评价条件的站点;辐射计土壤湿度产品**达到了预定的 ubRMSE 0.04 m³/m³ 性能要求**(这是门槛,不是实测值)。
注意那个"前 11 个月"和"18 个站"——这是**有明确边界的验证**,不是全球全时段的通行证。
MODIS 的气溶胶产品也一样。**Terra/Aqua MODIS Collection 6** 的 3 km Dark Target AOD 与地面 AERONET 配对,得到 **161,410 对**高置信匹配(Terra 覆盖 **2000–2015**、Aqua 覆盖 **2003–2015**)。落在预期误差包络内的比例是 Terra **62.5%**、Aqua **68.4%**,同时存在正偏差。
但地面的 AERONET 本身也有反演假设。所以这个结果是一个**条件误差模型**,不是绝对精度。
**第三条:承认参照系本身可能只测到了一个侧面。**
在医学诊断中,这个问题同样存在。培养、病理、尸检——每一种"金标准"可能都只测到疾病的一面。
有两个具体的陷阱。一是把待测指标本身纳入参照标准(incorporation bias)——这会让**一部分一致性由定义产生**。二是 discrepant analysis:当结果不一致时,用**与新检测相近的额外分子检测**去裁决——这在结构上会抬高新检测的**表观**敏感度与特异度。
Florbetapir PET 检出中到高频神经炎斑块的敏感性是 **92%**(36/39,95% CI 78–98),特异性 **100%**(20/20,95% CI 80–100)。
数字很漂亮。但它验证的是**特定的斑块靶标**,不等于临床上的阿尔茨海默病真值。而尸检研究本身有选择偏倚、时间差和谱系偏倚。
**第四条:当反事实原则上不可见时,只能造一个。**
经济学面对的是最硬的版本:同一个人接受和不接受处理的两种结果,**永远不可能同时观察到**。
俄勒冈的医保随机实验大约两年后,分析了 6,387 名被随机抽中的人和 5,842 名未抽中的人。结果是:Medicaid 使抑郁筛查阳性率下降约 **9.15 个百分点**(95% CI −16.70 至 −1.60),但头两年**未发现**所测量的身体健康指标有显著的总体改善。
这里必须精确:原报告说的是**「没有发现头两年所测身体健康指标的显著总体改善」**——**「未发现显著改善」不等于「证明了没有改善」**。
合成控制法是另一条路。Abadie 等人研究加州一九八八年实施的 Proposition 99,估计到二〇〇〇年,人均年卷烟销售量比"没有 Proposition 99 的合成反事实"约少 **26 包**。
那个 26 包是**估计值,不是真值**——合成控制受供体池选择和外推的影响。
写到最后,我想把那个问题收回来。
当目标和参照都可能出错,反事实甚至原则上不可见时,**什么样的证据足以支持行动?**
我读完的答案是:在这些缺乏干净真值的场景中,**单一方法通常不能直接给出无误差真值**。能做的是**用尽量具有不同失败模式的证据,逐步排除模型错误的类别,并检验稳健性**——留出预测、独立证据、物理约束、伪证检验(就像开头那个假政策实验)、敏感性分析。
以及最后一件,我认为最重要的:**明确说出可信度在哪里停止。**
平行趋势不能靠"pretrend 不显著"来证明。断点回归的连续性、工具变量的排他性、合成控制的稳定性——**这些都不是通常意义上「可以通过显著性检验证明」的假设**。
能做的是:检验它们可观察的推论、寻找反例、改变模型规格和样本、使用负控制,以及评估**多大的未观测偏差才会使结论翻转**——并把剩下的部分诚实地标注为假设。
一个可信的结论,应当同时说明它的适用边界。
主要来源:
Hausfather 等 2020,历史气候投影的事后检验 https://agupub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full/10.1029/2019GL085378
Yilmaz & Crow 2014,Triple Collocation 假设的实证检验 https://journals.ametsoc.org/view/journals/hydr/15/3/jhm-d-13-0158_1.xml
Rutjes 等 2007,无金标准诊断方法系统综述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18021577/
Clark 等 2012,Florbetapir PET 与尸检病理 https://www.thelancet.com/journals/laneur/article/PIIS1474-4422%2812%2970142-4/abstract
Bertrand、Duflo、Mullainathan 2004,DiD 虚假政策实验 https://academic.oup.com/qje/article-abstract/119/1/249/18760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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