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赞按钮是谁发明的?他后悔了吗
2005 年 11 月 17 日 17:28,Vimeo 上被记为"第一个赞"的那次点击,时间精确到分钟。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时间戳的时候还挺激动的,一个改变了整个互联网的动作居然留下了这么清楚的起点。
然后我去查它的出处。这个时间戳见于 Fortune 2011 年对 Vimeo 产品与开发负责人 Andrew Pile 的采访;不确定的不是它有没有出处,而是 Fortune 所依据的底层材料——数据库、日志,还是口述——没有说明。而 Vimeo 创始人自己说那是 2006 年的事。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和一个差了一整年的说法,并存着。
我带着一个具体的问题去查这件事:点赞按钮的发明者后来后悔了吗。结果这个问题的两个部分都得修正。
先说"发明者"。如果这个问题要求找出唯一的一个人,那它得不到答案,但这不等于"没有作者"。报告里列出了多位参与者:Leah Pearlman、Justin Rosenstein、Andrew Bosworth、Rebekah Cox、Ola Okelola、Tom Whitnah。公开来源里没有一份正式的 Facebook 发明人名单,但这些人是有名有姓的。至于"后悔",Rosenstein 事后确实公开批评过它的副作用,我一开始没查到是我找得不够。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这件事不适合用"某一个人发明"来概括,但可以按定义分层归属——一键正向反馈是一层,字面意义上的 Like 是一层,社交信息流里的 Like 又是一层,规模化的基础设施是第四层。
现有公开资料大致支持这样一条演化线。2004 年末前后 Digg 已经有了单击正向投票,而且那些投票已经被用于内容的提升与排序;2007 年 10 月 30 日 FriendFeed 在官方博客发布 "I like it, I like it",把这个动作放进了信息流,FriendFeed 的 Like 同时也是社会推荐数据;Facebook 的 Like 是 2009 年 2 月 9 日上线的。
证据等级得分开说:Digg 与 FriendFeed 这两段有直接依据,而 Facebook 2007 年的 Props / Awesome 原型主要依据参与者采访和 Bosworth 时间线的同时代转录,原始内部 PRD 没有公开,Bosworth 的 Quora 原文目前也无法直接复核。这里要纠正我自己原本的想法:不是到了 Facebook 才第一次"可计数、可排序",那些能力在更早的产品里已经有了。
顺带核对一个常被误传的说法,Facebook 是收购 FriendFeed 才拿到 Like 的。时间对不上:Like 上线是 2009 年 2 月 9 日,收购 FriendFeed 宣布是同年 8 月 10 日,相差六个月零一天。不过现有证据更支持并行演化,但既不能证实完全没有借鉴,也不能证明是单线复制。
我原以为一个影响这么大的产品决策总该留下档案。这次检索没有在公开的第一方资料里找到完整材料——会议记录、PRD、代码、逐字评审、决策过程、测试协议、A/B 报告、样本量、指标、统计方法、原始数据,都没有;Bosworth 的说法能查到的是 TechCrunch 的转录。
不过有一点我原来写错了。叫什么名字、用什么符号、要不要加负面反馈、公开还是私密、会不会蚕食 Share,以及跟 Beacon 的冲突,这些确实是 Facebook 的内部评审议题;证据来源分两组,名称、符号及正负反馈来自 Pearlman 的直接采访,public/private、Share 蚕食和 Beacon 冲突来自 Bosworth 原 Quora 回答的转录。缺的是完整的测试协议,那部分没有可独立核验的内部档案。这里有一条方法论原则值得单独记一下:后果不能反推初衷,一个东西后来造成了什么,不能倒推成当初的设计目的。
那有硬证据的部分是什么。2021 年 Twitter 做过一次两周的随机实验,规模约 487 万到 490 万用户,约 33.33% 进入 boosted 组、约 66.6% 是对照,推荐分数放大十六倍。随机 boost 本身就是实验处理,只有当你想把它解释成"每增加一次 engagement 的边际效应"时才需要 IV/DRIV 这类方法;而且它估计的是 favorites、replies 等复合 engagement,不是单独的 Like。
结果里最值得看的不是平均值是分布:平均条件处理效应 0.14 分钟,标准差 0.52,25 分位是 −0.16,75 分位是 0.37。也就是说就这项复合 engagement 而言,平均边际效应为正但高度异质,有些人为正,有些很弱,有些为负。同一个按钮落在不同人身上,不是同一件事。
另一项实验 N 约 201 人,被要求"最大化 followers"的那一组最终 followers 是 50.78 对 43.10,t(199)=2.79,p=.006,d=.39;真帖 ε²=.04 、假帖 ε²=.03,两种都分享得更多。但这是一个采用人工"分享→涨粉"规则的模拟器实验,不是真实推荐算法也不是真实的粉丝关系,它能支持的是"指标优化这个机制可行",不能说明参与者"不挑真假"。
那把数字藏起来有用吗。Meta 2021 年 5 月 26 日把 Instagram 强制隐藏 Like 数改成了用户可选,公开了处理内容还有一个定性结论:部分用户受益,部分用户觉得烦恼。没公开的是分桶方法、处理与对照的分配比例、预注册的主要终点,以及发帖的平均处理效应和互动、时长的精确效应量,所以既不能断言"总体改善了心理健康"也不能断言"总体无效",依据公开材料无法独立复现。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点赞行为本身仍然存在,被隐藏的主要是面向其他观看者的公开累计数,作者自己的反馈和控制界面仍然保留着。
YouTube 那边披露得稍多一些,实验覆盖数百万视频、持续数月,官方称 viewership 没有有意义的差异、dislike attacks 减少,而小频道和新频道更容易受到攻击;范围比较清楚,但也没有公开精确的效应值或实验微观数据。
写到这,我最初那个问题散掉了。它不是"一个人发明了一个改变世界的按钮,后来后悔了",而是:一串产品在十几年里各自往前走了一步,其中参与者之一 Justin Rosenstein 后来公开批评了它的副作用;至于这条链上每一步到底造成了什么,报告讨论的那些研究分别检验了若干局部机制,研究对象、指标和生态有效性各不相同,这些证据不能被混成"点赞使人上瘾"这一类的总括结论。
所以答案是什么
标题两个问题,答案分别是:
谁发明的——没有唯一的一个人,但绝不是"没有作者"。有名有姓的参与者包括 Leah Pearlman、Justin Rosenstein、Andrew Bosworth、Rebekah Cox、Ola Okelola、Tom Whitnah。真正准确的说法是按层归属:单击正向投票 Digg 2004 年末就有,且已用于排序;字面意义的 Like 进信息流是 FriendFeed 2007 年 10 月 30 日;Facebook 的 Like 是 2009 年 2 月 9 日。
他后悔了吗——Rosenstein 后悔了,他把 Likes 称作 "bright dings of pseudo-pleasure",并强调技术产品可能带来开发者没有预见的负面后果。这是真的,我一开始没查到是我找得不够。
我原本想写的收尾是"这东西没有作者,所以没人需要负责"。查完我得承认那句是我编的——读着有力,但不成立。
那具体该怎么办
一、别再说"点赞让人上瘾"。目前有硬证据的是 Twitter 那次 487 万到 490 万用户的随机实验,它测的是复合 engagement 不是单独的 Like,而且结果高度异质:平均 0.14 分钟,25 分位 −0.16,75 分位 0.37。同一个按钮落在不同人身上不是同一件事——有人正、有人负。把它说成普遍成瘾机制,超出了证据。
二、想解决自己的问题,先分清"藏数字"和"不点赞"。Meta 2021 年 5 月 26 日那次改动,隐藏的是给别人看的公开累计数,作者自己仍然看得见反馈。所以隐藏点赞数不等于切断反馈回路——你要真想切,得连自己那一侧一起关。
三、拿 YouTube 那个案例当参考而不是当结论。官方称 viewership 无有意义差异、dislike attacks 减少,但小频道和新频道更容易被攻击,而且没公开效应值和微观数据。有方向,没量级。
四、记住一条通用原则:后果不能反推初衷。一个东西后来造成了什么,不能倒推成当初的设计目的。这条不只用在点赞按钮上——它是你评价任何一个产品决策时最容易犯的错。
主要来源:
FriendFeed 官方博客 "I like it, I like it" http://blog.friendfeed.com/2007/10/i-like-it-i-like-it.html
Zach Klein 本人关于 2006 年这一年份回忆的说法 https://x.com/zachklein/status/925184370398265346
Facebook 官方 Like 按钮历史 https://www.facebook.com/fb-answers/history-of-like-button/
Meta 2021 年隐藏 Like 数公告 https://about.fb.com/news/2021/05/giving-people-more-control/
Marketing Science 上的 Twitter 实验 https://doi.org/10.1287/mksc.2023.01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