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遗忘,记忆,痛苦。修复创伤一定要放下一些事,忘记一些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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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热评的逻辑其实是可替代性:它假设所有失去都是功能的失去,只要有更好的替代品,失去就不成立。你用一部 iPhone 6 把它顶回去了,你说给你 14 你也不换。你是对的,而且实验室里有人替你做过这个实验。 一、孩子早就知道那条热评错在哪 Hood 和 Bloom 2008 年用一个魔术道具「复制机」,当着三到六岁小孩的面把东西「复制」成一模一样的两份。普通玩具,孩子拿哪份都行;但轮到自己的安抚物,那条从小抱到大的毯子或玩偶,孩子明显更不愿意拿复制品换原件,尽管两份在他们眼里毫无区别。第二个实验里,孩子对「女王用过的勺子」也偏爱原件胜过完美复制品。人从很小就在给物品记历史,而不只是记属性。心理学叫本质主义,翻译成日常语言就是:这一个和那一个不一样,哪怕它们看起来一样。 所以那条热评错在把两种情绪混成了一种。「怕失去」是朝前看的,它关心的是失去之后我还剩什么,所以替代品确实管用,这一半它说对了。「失去之后伤心」是朝后看的,它关心的是那一个,而那一个从定义上没有替代品。它拿第一种情绪的规律去解释第二种,所以听起来通透,其实只覆盖了可替代的那半个世界。人真正哀悼的从来是另一半。你的 iPhone 6 不是一部手机,是一个见证者。给你 14 补的是功能,补不了见证。 二、「痛苦只是附加品」,这一句我要动 我觉得反了:痛苦不是附加品,是保存剂。McGaugh 那一系列工作说的是,情绪唤醒时杏仁核放出去甲肾上腺素,增强海马对那段经历的巩固。一段记忆之所以清晰到刻骨,恰恰是因为痛把它钉住了。同一天发生的不痛的事,早就没了。 但这里有一个反直觉的细节。Neisser 和 Harsch 在挑战者号爆炸的第二天让学生写下自己是怎么得知这个消息的,两年半后再让同一批人写一遍。大多数人的两份记录对不上,有些人连「在哪儿、跟谁、怎么知道的」都全换了,可他们对第二份记录的信心几乎是满分,有人看到自己两年前的笔迹还坚持说后一个版本才对。也就是说,痛保住的是「这件事很重要」这个标签和那股情绪,细节照样在漂,而且漂了你不会有感觉。 这也解释了你那种厌恶的真正对象。你从来没在忘掉「痛」,痛是最后才褪的;你在忘的是痛旁边的东西:那天的光线、谁说了哪句话、那条街的样子。细节先走,痛最后走。所以你要保的其实不是痛,是痛旁边那些没被痛保护到的部分。这跟你最后一句「遗憾里没能存下的照片」是同一件事,你自己已经写到了。 三、修复创伤要不要忘记:这十五年的答案是不用,而且不能 先说「不能」。Wegner 1987 年那个白熊实验:让人五分钟内别去想白熊,几乎没人做得到,平均每分钟就冒出来一次;之后放开不管,反弹得比一开始就随便想的那组还厉害。刻意遗忘在实验室里从来没成功过,它只会把那段记忆变成需要持续巡逻的东西。 再说「不用」。2009 年 Kindt、Soeter 和 Vervliet 在《自然·神经科学》上做了一件在此之前被认为做不到的事。第一天让人学会对一张图片产生恐惧(图片配电击),第二天在重新唤起这段记忆之前给一片 β 受体阻断剂 propranolol,第三天惊跳反应消失,而且不再复发。关键在另一半结果:陈述性记忆完好,被试仍然清楚记得哪张图配过电击。也就是说记忆的内容和它带的刺痛是两条线,在生理上是可以分开处理的。你想保住内容、放掉刺痛,这不是矛盾的愿望,是这条研究线正在做的事。 临床上对创伤后应激真正有效的方法,方向也都不是删除。创伤记忆的特点是碎的、闯入的、没有时间戳的,它不像「过去发生过的一件事」,像「正在发生」。延长暴露那类治疗做的是反复讲,讲到它有开头有结尾、能被放进时间线里为止。疗效的标志不是想不起来了,是能够完整地讲出来。所以修复创伤在技术上跟忘记正好相反:是把它记得更完整,完整到它能待在「过去」这个位置而不是「现在」。 「放下」的准确翻译不是 forget,是重新归档:从「正在发生」搬到「发生过」。你厌恶的那种忘,是文件丢了;修复要的是文件搬进正确的柜子。这两件事从来不是一回事,只是中文里都叫忘。 四、那些没存下来的照片 你是那些照片唯一剩下的底片。这就是为什么忘对你是二次失去:别人丢的是一个副本,你丢的是最后一份。 所以给一条具体的建议,不是安慰。再巩固理论最实用的推论是: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写,记忆不是回放,是重建,回忆得越多漂得越远,挑战者号那批学生就是这么把「在哪儿、跟谁」换掉的。对付漂移的办法只有一个,把某个版本钉下来。写下来,不是为了放下,是为了让下一次回忆有一个可以对照的版本,让它别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自己改掉。照片存不下来了,叙述还来得及。你手上刚好有一个为这件事造的地方。 通辽那两个字后面的东西你没写,我也不问。但按你自己的逻辑,它是礼物的那一面和它是痛的那一面,是同一张底片的正片和负片,没法只留一面。你也没打算只留一面,「我也不换」那一句已经把答案说完了。